第(3/3)页 可现在啥也没有。 我爹把牛车套好了,赶到我跟前。那头老黄牛站在雪地里,身上落满了雪,低着头,呼哧呼哧喘气,白气从鼻子里喷出来,一股一股的。 我娘抱了两床被子铺在车上,秀莲和我爹把门板抬出来,垫在被子上头。我爹蹲下身子,瞅着我。 “十三,忍着点儿。” 他和我娘,加上秀莲,三个人连抬带抱,把我往车上弄。 疼。 疼得我咬碎了牙。 他们一动我,那腿就跟让人拿锯子锯似的,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我咬着牙,咬得腮帮子都酸了,可还是没忍住,哼出了声。 秀莲的眼泪掉在我脸上,热乎乎的。 我躺在门板上,秀莲把被子给我盖上,盖了一层又一层,压得我快喘不上气了。可我还是冷,从心里头往外冷,冷得直打哆嗦。 我爹坐到车辕上,甩了个响鞭。 “驾!” 牛车动了,咯吱咯吱,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沟。 秀莲坐在旁边,握着我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她的手冰凉,可那点凉意,倒是让我清醒了些。 我娘坐在车尾巴上,两只手扒着车帮子,嘴里头念叨个不停。 “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,可别出大事……保佑我儿腿没事儿……菩萨保佑……” 我爹赶着牛,一声不吭。 雪还在下,片子似的往下落,落在被子上,落在秀莲头发上,落在我脸上,化不开,积了一层。秀莲时不时拿手给我把雪拨拉掉,手冰得跟雪似的。 我躺在车上,看着天。 天是灰白的,啥也瞅不见。只有雪,一片接一片,往下落。 牛车走得慢,一晃一晃的。每晃一下,我的腿就疼一下。我咬着牙忍着,可那疼跟水似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止不住。 我就那么躺着,迷迷糊糊的,脑子里头过电影似的。 一会儿是秀莲在供销社挑缝纫机的样儿,拿手摸着那台飞人牌的机头,眼睛亮亮的。一会儿是我爹抱着缝纫机往车上放,跟抱孩子似的,轻手轻脚的。 一会儿是秀莲说“我想把我爹的牌位请过来”,低着头,脸红了。 一会儿又是刚才那个人,站在雪地里,朝我招手。 一下,两下,不紧不慢的。 胳膊往上扬,手腕子一抖,再落下来。 跟我爹赶牛甩鞭子一模一样。 可我没瞅清他的脸。 咋瞅也瞅不清,就跟雪把那脸糊住了似的。 我忽然想起来,那人站的地方,似乎距离朱家的祖坟不远。 出了朱家坎,往旁边再走一里多地,就是朱家坟地,朱守义就埋在哪里。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,可没敢往下想。 秀莲看我睁着眼,低头问我。 “十三哥,疼得厉害不?” 我摇摇头。 “还行。” 秀莲没吭声,就那么瞅着我,眼睛红红的,肿得跟桃儿似的。 我忽然想起来那封信。 那封大红的信,落款朱守义的信。 它还揣在我怀里,贴着胸口。 我伸手想摸摸还在不在,可一动,腿就疼,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。 “十三哥你别动!” 秀莲赶紧按住我。 “你找啥?我给你拿。” 我摇摇头。 “没事儿。” 可我心里头有事儿。 那信上写的。 “李十三,你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么?” 事情。 啥事情? 我跟朱守义有啥事情? 说难听的,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,非要说,可能也就是我是个出马先生,又或者是因为秀莲。再不济,是我亲手安葬了他。 咋把那封信搁在咱家门口,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? 还有刚才那个人。 那个人招手的样子,咋那么像我爹?可我爹就在前头赶车呢。 我脑子里头乱糟糟的,跟让糨子糊住了似的。 牛车还在走,咯吱咯吱,一晃一晃的。 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,落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。 我躺在那儿,忽然觉着,这雪地里头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咱。 就在路边的树后头,就在那片白茫茫的雪里头,有一双眼睛,在瞅着咱。 第(3/3)页